山东东阿:拆除行为被判违法,厂主诉行政赔偿

2020-07-04 20:38:21来源:法制与社会

文 / 杨 军 李诚东

这几年,50余岁的济南人侯德泉的头发白了许多。

2014年,他筹措巨款到山东东阿县投资石料加工厂,2017年在没有达成拆迁补偿协议的情况下,工厂被东阿县铜城街道办强拆了,由此他背负上了数百万元巨债。

2018年的2月6日和8月22日,聊城中院和山东省高院先后作出判决,确认铜城街道办拆除涉案石料加工厂的行为违法。

侯德泉后告行政赔偿,但至今无果。

 

投资东阿受让“尚伦公司”

以阿胶闻名的东阿县,毗邻济南市平阴县。

原本在平阴县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侯德泉,经朋友介绍决定到东阿县投资,他看好了进行石材和石子加工的东阿县尚伦石材有限公司(下称:尚伦公司)。

该企业项目已于2010年11月15日在东阿县发展和改革局登记备案(备案文号:东发改备【2011】192号),根据2011年6月1日实施的国家发改委《产业调整目录(2011年本)》,该企业项目列为“允许类”企业,不属于“鼓励类”也不属于“淘汰类”和“限制类”。同时,该企业项目获得了东阿县环境监督管理局的认可,该企业营业执照列明的经营期限到2031年12月15日。

2014年2月1日,侯德泉出资342万元,同尚伦公司法定代表人签订了《转让合同》,成为该企业的实际经营者和权益人。合同约定,生产设备、电力设备等所有地上物转让给侯德泉,转让期内如遇国家、县政府开发利用该区域,地上附属物补偿归侯德泉所有。

此后,侯德泉正式接手企业。他发现原有设备不能满足生产需求,又斥资600多万元更新设备、扩增产能,他要将企业的年生产能力升级到300万吨。

2015年8月,就在制砂机、水洗机设备已进入厂区正准备安装之时,铜城街道办突然告知尚伦公司该厂区已被列入“青兰高速东阿段项目”征迁范围内,不能再进行建设了。

“到这个时候,我已投资1200余万元,其中半数是外债,包括我儿子给我担保从银行贷款的100多万元。”侯德泉向媒体表示,“当时我天真地以为,他们会依法依规进行拆迁,也会对我进行合理补偿的,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一次一变的六份“补偿清单”

2016年6月,“青兰高速东阿段项目”指挥部负责人、县公路局王副局长和铜城街道办李副主任等带队到尚伦公司进行清点登记。

“他们清点之后,我就耐心地等待合理的补偿。”侯德泉激动地说,“可谁能想到,街道办给的补偿额,竟然仅仅相当于我1200余万元投入的零头。更让我吃惊的是,在此后半年左右的时间内,这补偿数额竟然变了5次!”

同年8月,侯德泉第一次拿到铜城街道办事处给的一页纸,这是《青兰高速东阿段拆迁补偿清单》,该清单显示所给的拆迁费总额为82.15余万元。

“因为太低,这个补偿额度我十分不满。”侯德泉称,“受朋友‘点拨’,我要求他们重新做出补偿。9月我拿到第二个版本的《补偿清单》,各项拆迁费普遍上调了。”

该《补偿清单》还是一页纸,还是那些项目,但补偿数额发生了巨变,拆迁费总额变成161.64余万元,几乎比第一次多了一倍。

因为还有项目被漏评,故对于这个结果,侯德泉还是不接受。于是他继续找。不久,他拿到了第三个版本的《补偿清单》,还是一页纸,拆迁费总额变成了183.06万元,比第二个版本多了近20万元。

对于这个结果,侯德泉还是不接受,于是就有了拆迁费总额为139.86万元、比第三个版本少了43万元的第四个版本的《补偿清单》。

2016年10月26日,侯德泉向铜城街道办及拆迁指挥部提交书面报告,提出四点请求:地上物补偿清单与实际不符,漏项部分和应补偿数额差距太大;对不可移动地上附着物依法进行补偿;对因拆迁而产生的停业停产损失及搬迁费用依法补偿;请求给予另行土地置换,用于再生产。

其后,侯德泉拿到第五个版本的《补偿清单》:总额变成了278.78万元。

“我并不是漫天要价,而是索要合理补偿,但他们就是丢三落四的故意不核算。”侯德泉向媒体表示,“于是我继续找。”

2017年4月,侯德泉拿到了第6个版本的《补偿清单》,拆迁费总额变为276.88万元。

 

工厂突遭拆除被逼卖房维权

“补偿清单上还有漏项仍未列入,276.88万元这个数额我当然不能接受,我还得继续找指挥部和街道办,这让领导们很不高兴。一次,王副局长对我进行了大声辱骂。此后不到一个月,在没有达成任何补偿协议,更谈不上企业安置的情况下,他们就强拆了我的厂子。”侯德泉称,“这让我万分震惊。”

2017年5月9日,身在北京的侯德泉突然接到工厂值班人员带着哭腔的电话:“来了好几十人强拆厂子了!”

侯德泉赶紧放下北京的事儿往回赶。第二天回到了厂子,而此时,厂子已是废墟一片,他几乎昏倒。

家人告诉他,带队强拆的是铜城街道办李副主任等人,他们带了几十人,开着三部铲车、一辆吊车和一辆挖掘机。

“厂房、机器设备、电力设施被毁了,原材料遗失了,办公室物品被埋了……我连续十几次找拆迁指挥部和铜城街道办的领导讨说法,但都没有人管。无奈之下,我被迫走上了诉讼维权之路。”侯德泉介绍,“企业被强拆,我没有了生计,我还背负着600多万元的债务,只有要回赔偿,我才有出路。我变卖了房产,偿还一部分火烧眉毛的债务,再用余下的部分资金打官司。”

省市两级法院:拆除行为违法

2017年6月1日,侯德泉提起行政诉讼,将东阿县政府、东阿县铜城街道办告到了聊城市中级法院,请求依法判决确认被告对原告厂房及机器强制拆除的行为违法。

庭审时,被告东阿县政府辩称,本案的国高青兰线东阿界至聊城段(鲁冀界)公路项目拟被征地主体为尚伦公司而非原告。原告虽与尚伦公司签订《转让合同》,但市场监管部门并未进行股东变更登记,原告不能代表尚伦公司提起行政诉讼,原告不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2016年7月26日至9月19日,东阿县政府先后发布了《拟征收土地公告》《关于山东省东阿至聊城(鲁冀界)公路项目拟征收土地补偿安置方案的批复》。同时东阿县国土资源局向拟被征收土地的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送达《拟征收土地补偿安置方案》。9月28日,东阿县国土资源局、财政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与各村签订《土地征收补偿安置协议》,协议签订后,各村、户逐步开始自行清理地上物,腾空土地。为保护上尚伦公司的合法权益,建设指挥部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对其厂房及设备进行评估,依照评估报告进行补偿安置。尚伦公司厂房及设备的拆除是其自行组织的,东阿县政府及各相关部门铜城街道办事处均未组织人员对其进行拆除,更没有进行强制拆迁。

被告东阿县铜城街道办辩称,铜城街道办既不是涉案拆迁实施主体,也不是涉案征收主体,原告列铜城街道办为本案被告是起诉主体错误。铜城街道办从未组织工作人员参与拆迁,更不存在强制拆迁行为。

聊城中院经审理查明,尚伦公司成立于2011年12月15日,法定代表人为丁某某。原告侯德泉与尚伦公司签订转让合同,尚伦公司将其所有的石料加工厂转让给侯德泉。双方约定了转让期限、价格及其他事项,并约定在转让期内如遇国家、县开发利用该区域时,工厂地上附着物补偿归侯德泉所有,该土地补偿归尚伦公司所有。2016年7月26日,东阿县政府发布《拟征收土地公告》,就该项目拟征收土地的位置、范围、权属、用途,拟征收土地补偿标准及其他有关事项予以公告,涉案石料加工厂在被征收范围之内。东阿县政府没有与尚伦公司或侯德泉就涉案石材加工厂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涉案石料加工厂于2017年5月9日始被拆除。

聊城中院认为,原告作为被征收拆迁石料加工厂的实际经营者,与涉案征收拆迁行为存有利害关系,有权提起本案行政诉讼。根据原告提交的拆迁现场的视听资料显示,被告东阿县铜城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李某在涉案厂房拆除现场,结合证人刘某习、李某礼的证言,可以认定被告东阿县铜城街道办组织实施了拆除行为,原告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被告东阿县政府参与了被诉拆除行为。其对被告东阿县政府的起诉依法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法律没有规定行政机关强制执行的,做出行政决定的行政机关应当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本案中,被告东阿县铜城街道办事处没有组织实施被诉拆除行为的法定职权,其自行组织实施了被诉拆除行为属于超越职权,该行为应被确认违法。

2018年2月6日,聊城中院做出判决:确认被告东阿县铜城街道办拆除涉案石料加工厂的行为违法。

铜城街道办不服判决,上诉至山东省高院。2018年8月22日,山东省高院做出驳回铜城街道办上诉,维持原判的行政判决。

 

街道办推诿,法院再判其履责赔偿

“省市两级法院已经依法判决铜城街道办强拆行为违法,于是我向铜城街道办提交赔偿申请,并多次催要,但都没结果,最后竟被口头告知‘不予赔偿’!”侯德泉向媒体表示,“无奈之下,我只好再打行政赔偿官司。”

2018年12月9日,侯德泉把铜城街道办告到了聊城市东昌府区法院,请求依法判令其因行政行为违法对原告所造成的一切直接损失依法承担和履行国家赔偿责任,其违法行为导致赔偿损失为5127.82万元。

这5127.82万元赔偿诉求,来源于侯德泉委托的山东天×××资产评估公司在2018年8月20日做出的鲁天衡评报字(2018)第028号《资产评估报告书》的结论:尚伦公司截止评估基准日2018年7月31日资产的拆迁补偿价值为5127.82万元,其中,房屋及构筑物153.67万元、机器设备351.45万元、拆迁费用113.32万元、土地平整费用160万元、停工停产补贴4349.38万元。

2019年7月9日,东昌府区法院开庭审理本案。

被告辩称,原告在诉讼中所述不实。答辩人不存在拒收原告赔偿申请书的行为。答辩人在收到原告提交的国家赔偿申请后,在法定期限内做出不予赔偿决定书,通过邮寄方式向原告进行送达,且涉案石料加工厂是尚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带人拆除的,答辩人不存在强制拆除行为,原告无权向答辩人提出赔偿。涉案石料加工厂权属存在争议。在双方争议未解决前,原告无权就涉案石料加工厂提起行政赔偿。原告请求的赔偿数额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赔偿申请依法应予驳回

东昌府区法院认为,被告铜城街道办具备承担赔偿的资格,本案所涉石料加工厂被拆除的时间是2017年5月9日在原告转让期内,故在拆除过程中,被告应对拆除时对原告财产造成的毁损承担赔偿责任。

何时才能真正拿到行政赔偿款

8月10日,东昌府区法院决定对拆迁损失进行第三方评估。11月28日,法院委托的聊城××资产评估事务所(普通合伙)做出了(2019)第108号《涉案石料加工厂因拆迁造成的经营利润损失及被损毁物品损失资产评估报告》。其结论为:经评估,2017年5月9日至2022年5月8日期间,涉案石料加工厂因拆迁造成的经营利润损失为731.35余万元,被毁损物品损失价值为261.42余万元。

2020年2月25日,东昌府区法院做出行政赔偿判决:被告铜城街道办事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原告侯德泉支付赔偿金127.08余万元。”

侯德泉认为本次评估和判决都存在严重问题。

评估漏评了建设过程中的生产线设备基础、地磅基础等,对被拆资产成新率、损失率存在错误评估。设备拆除日净值平均30%损失率计算不当,因为设备被暴力拆迁严重受损已无法变现。另外,在经营性损失的评估过程中,评估公司按照投资额和固定回报率的方法计算,但是选择的回报率太低。我接手企业因不足三年,在不断的扩建生产中,经营性损失应按照同地域同类型企业近三年的平均经营水平进行评估。

关于判决,首先是设备赔偿太低,其次是法院未支持由于违法拆除造成的经营性损失赔偿申请。在被征收前厂子是边建设边生产,由于征收,才导致厂房处于停产停业状态。《山东省国有土地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中第二十九条明确规定“因征收非住宅房屋给被征收人造成停产停业损失的,房屋征收部门应当向被征收人支付停产停业损失补偿费”。东昌府区法院应当参照此规定,依法保障我的合法权利,给予适当的停产停业补偿。

2020年3月9日,侯德泉上诉到聊城市中院,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行政赔偿判决书》,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

2020年5月29日,聊城中院开庭审理。铜城街道办当庭提议协商解决。侯德泉同意。

2020年6月18日,聊城中院通知,铜城办事处只同意就设备赔偿部分进行协商,其他损失不予协商。而聊城中院并未通知何时再开庭。

至今血本无归的侯德泉只能等待。但他背上的数百万元外债已压得他难以喘息。还有,让他万分愧疚的是,因无力偿还贷款,为他做担保的儿子丢掉了在国有银行的稳定工作……侯德泉时常彻夜无眠瞪着眼睛到天亮,他不敢想象未来,因为强拆几乎导致全部设备损坏,迁建早已无望。

2020年7月2日,媒体致电东阿县政府办,询问目前涉案赔偿进展情况,但未获悉具体信息。

石料厂被违法拆除,企业及家庭蒙受天大损害。本应依法行政,执政为民,却变成了因违法行政而伤民害民,不知违法行政者作何感想?东阿县铜城街道办能知错改错并予以合理行政赔偿吗?本案后事如何,媒体将继续关注。

[责任编辑:蒋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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